莉莉的宠物饲养(被饲养)日记

第4章 高中篇·以占有欲囚禁所爱之人开始的故事,以bad end收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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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夜晚了。



凌涵躺在黑暗中,眼睛睁着,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天花板的轮廓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,像是融化了一样,边缘在不断晃动,他没有在意,因为最近几天他看到的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实。



身体很累,累到骨头都在发酸,可脑子却清醒得可怕,满是嗡嗡的声音,像是无数只蜜蜂在飞。他闭了一会儿眼睛,又猛地睁开,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些画面,那些在眼皮后面等着他的、不断重复的噩梦。



旁边传来莉莉平稳的呼吸声,她睡着了,手臂环着他的腰,脸颊贴着他的胸口,浅金色的短发蹭着他的下巴。她睡着了,所以他可以稍微放松一点,不用假装麻木,不用假装顺从,可以任由自己涣散的神志在黑暗中漂浮。


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清醒。



时间变得很奇怪,有时候一个小时像一整夜那么长,有时候整个夜晚只像是一眨眼。他已经分不清今天是星期几了,也不记得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,那些记忆像是被打碎的镜子,碎片散落一地,怎么拼都拼不完整。



然后他看到了光。



他眨了眨眼睛,不是月光,屋子里多了一种暖黄的光,像是老式台灯的光,柔和而朦胧。光线从房间的角落里亮起来,光源之下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。



凌涵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

那个人影在慢慢变得清晰,一个女人,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,穿着素色的羊毛衫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。她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,身形高大却微微佝偻,满头白发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,同样在对着他笑。



是爷爷和奶奶。



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,整颗心都在发颤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


“爷……奶……”



他的声音嘶哑干涩,几乎听不清楚,嘴巴因为长期不说话而有些僵硬。他想要伸手,可双手被丝带束缚着动弹不得,只能用力地挣扎,丝带勒入手腕发出咯吱的声响。



“你们来接我啦……”



他看着那两个站在光里的人影,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,淌进了鬓角里。爷爷和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,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们了,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样子,可现在他们站在那里,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

奶奶向他伸出了手,皱纹很深的眼角含着笑意。



“涵涵,跟奶奶回家。”



凌涵拼命地点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可他看不清他们了,只能拼命地仰起头,向着光的方向伸长了脖子。他的手腕在丝带里挣扎到皮肉发红,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,他只想够到那只手,只想让奶奶带着他离开这里,离开这个噩梦。



“我跟你走,带我走,我不要待在这里了……”



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,声音断断续续,满是哭腔。泪水不停地从他空洞的眼睛里往下淌,顺着脸颊流到下巴,滴落在莉莉的头发上。



莉莉被那滴落在发间的温热惊醒了。



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感觉到贴在自己头顶的那具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手臂环着的腰身在发僵,被束缚在床头的手腕正在用力挣扎,丝带发出紧绷的声响。



“凌涵同学?”



她抬起头,借着月光看到了他的脸,瞳孔猛地一缩。



凌涵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间的角落,泪水不断从眼角溢出,嘴唇翕动着,在说着什么。他的眼神完全涣散了,像是灵魂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这具还在机械运转的躯壳。



莉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房间的角落。



什么都没有。



只有月光投下的影子,和空荡荡的墙壁。



“我跟你走……带我走……”



凌涵还在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梦呓,满是哀求和渴望。



莉莉呆呆地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

他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吗?



她回忆起过去这些天的夜晚,自己抱着他入睡的时候,他的身体总会先僵硬然后慢慢放松,她以为那是他在习惯她的体温,在慢慢接受这样的生活。可现在她看着他对着空气哭泣,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哀求的光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


他没有在习惯。



他只是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失去了力气。



“凌涵同学。”她伸手捧住他的脸,迫使他看向自己,"凌涵同学,你在看什么?那里什么都没有。"



凌涵的眼睛动了动,像是想要看向她,可视线越过她的肩膀,又回到了角落的方向,嘴角的弧度露出一个微弱的笑。



“奶奶……来接我了……”



莉莉的心像是被人攥紧了。



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,又回头看着凌涵恍惚的表情,忽然感觉到一种从前没有过的情绪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。他说的是他已经去世的奶奶,他在幻觉里看到了死去的亲人,他在求那个幻觉带他离开。



她低头看着他的眼泪,看着他嘴里不断重复着的话,手指攥紧了他脸侧的皮肤。



“凌涵同学。”



她的声音有些抖,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


"凌涵同学看着我,那里什么都没有,你看到的不是真的。"



凌涵像是没有听到一样,眼睛依然望着角落,嘴里还在念叨,眼角的泪流得更凶了。



莉莉咬了咬嘴唇,然后俯下身,将他颤抖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,双手按住了他的后脑,让他的脸埋进自己的颈窝。



“凌涵同学,我在这里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耳边传来,"莉莉在这里,哪里都不要去。"



黑暗中,凌涵的手腕在丝带里无力地挣扎了两下,然后慢慢停了下来。



他没有回抱她,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无声地哭。



……



那天晚上凌涵哭着睡着之后,莉莉没有再睡。



她就那样抱着他坐了一整夜,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梦呓,感觉着他的身体在睡梦中不时地抽搐颤抖。他梦到了什么她不知道,只是每次他发出呜咽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,将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,手指轻轻梳理着他汗湿的头发。



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


她要解开他的束缚。



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夜,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纠结再到最后的妥协,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:捆绑让他的状态变得更糟了。他被固定在床上无法动弹,每天都在等待她来喂饭和榨精,连翻身都做不到,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只能望着天花板发呆,那种无力感在漫长的黑暗中不断发酵,最终压垮了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。



是她让他变成这样的。



这个认知让莉莉很不舒服,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闷的。她只是想让他乖乖留在身边,只是想让他不再逃跑,她没有想到捆绑会对他造成这么大的伤害。他明明有那么强大的生命力,身体恢复得那么快,她以为他可以撑得住的。



可是他撑不住。



凌晨看见他对着空气哭喊的时候她才明白,他的身体可以承受任何折磨,可他的精神不行。



所以当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,莉莉解开了他手腕和脚踝上的丝带。



凌涵被解开束缚的时候动了一下,那是本能的反应,被捆绑太久的手脚突然获得自由,肌肉不由自主地收缩。可他只是动了一下就没有再动了,整个人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,眼睛半睁着,视线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,脸上的表情空洞而呆滞。



莉莉坐在床边看着他,嘴唇抿了抿。



“凌涵同学,手可以动了哦。”



他没有反应。



“脚也可以动了,凌涵同学可以起来走一走。”



他依然没有反应,像是她说的那些话根本没有进入他的耳朵。他的身体保持着蜷缩的姿势,膝盖抵着胸口,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,除此之外一动不动。



莉莉看着他的样子,迟疑了片刻,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,想要把他从床上拉起来。



凌涵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


那是一种纯粹本能的恐惧反应,在他意识做出判断之前身体就已经行动了。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用力甩开了她的手,整个人从床上跌落下去,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,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,连滚带爬地缩到了房间最远的角落里,背靠着墙壁,双臂紧紧地环住自己的膝盖,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。



他在发抖。



剧烈的,不受控制的颤抖,从肩膀蔓延到四肢,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水里一样。他的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起来,呼吸急促到几乎是在喘气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细碎的呜咽声,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恐惧中发出的哀鸣。



莉莉愣在了原地。



她从床上站起来,向他走了一步,他的颤抖立刻变得更剧烈了,整个人更加用力地往角落里缩,脑袋死死地埋在手臂里,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。



“不要过来!”



那声音嘶哑尖锐,像是被卡在喉咙里的尖锐哭腔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声说过话了,嗓子干涩得厉害,可恐惧让他顾不上这些。



莉莉停住了脚步,站在原地没有再动,翠绿的眸子看着他蜷缩在角落里颤抖的样子,心里那种闷痛的感觉更重了。



他怕她。



他真的在怕她。



不是之前那种被强迫时的愤怒和屈辱,也不是被契约压制时的无奈和绝望,而是一种发自本能的、纯粹的恐惧,像是被阴影笼罩的小动物,只想逃离、只想躲藏、只想缩在安全的角落里不出来。



“凌涵同学……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受惊的孩子,“莉莉不会伤害你的。”



角落里的身影抖得更厉害了,脑袋埋得更深,却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。



莉莉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凌涵缩在角落里的样子,第一次感到了迷茫。


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

她可以让契约强制他回到床上,可以让戒断反应逼他回到自己身边,可以用乳汁和拥抱安抚他崩溃的情绪。那些手段她都有,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还应不应该用。她已经用那些手段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,继续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?



他刚才连她靠近一步都害怕成那样,他看到不存在的亲人会哭着求他们带他走,他夜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

这是她想要的吗?



她想要他乖乖待在身边,想要他做一个被她照顾的宠物,想要他永远离不开她。可现在这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、连她靠近都害怕的人,和她想象中那个会慢慢习惯她的体温、会在她怀里安睡的乖宠物完全不一样。



莉莉慢慢在地板上坐了下来,和角落里的凌涵保持着距离,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。



“凌涵同学不想动的话,就一直坐在那里也没关系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莉莉就在这里,哪里都不去。”



角落里蜷缩的身影没有回应,只是颤抖渐渐减弱了一点,却依然紧紧地缩着,不敢抬起头来。



房间里安静极了,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


……



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。



解开束缚之后的凌涵确实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固定在床上了,可他也没有如莉莉期望的那样恢复过来。他只是从一个被捆绑在床上的木偶,变成了一个可以自由活动却选择不动的木偶。



最初几天,他还会偶尔挪动身体,从床上移到地板上,或者从房间这一头挪到那一头,动作迟缓僵硬,举手投足间迟滞沉重。莉莉每次端着食物走过去的时候,他会缓慢地抬起头看她一眼,然后张开嘴等她喂饭,像一个等待指令的机器。



吃饭喝水他都不抗拒。



灵魂烙印里的求生本能让他的身体会自动执行维持生命所需的动作,莉莉递过来的食物他会咀嚼吞咽,递过来的水杯他会张嘴喝下,甚至不用她再像之前那样嘴对嘴强迫喂食了。可他的配合也仅限于这种最基本的生存需求,除此之外,他什么都不做。



他不说话。



不挣扎,不哭泣,不再对着空气呼唤死去的亲人,也不再试图向门口挪动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沉默着,偶尔无意识地动一动手指,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一具可以活动的身体。



莉莉试过和他说话。



“凌涵同学今天想吃什么?”



没有回应。



“凌涵同学要不要出去走走?房间里太闷了。”



没有回应。



“凌涵同学,莉莉在和你说话。”



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是平的,什么都没有,很快就又低下头去,继续盯着地板上的某个点发呆。不是在无视她,是根本就没有在听,他的意识似乎已经不在躯壳里了,只剩下一具还在勉强运转的身体留在这里。



而最让莉莉不安的是,他还是不睡觉。



每天夜里,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,实际上却在暗中观察他。他坐在床边或者角落里,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,从天黑一直坐到天亮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浅,越来越轻,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学着怎么停止呼吸。偶尔他的身体会因为疲倦而晃一下,脑袋微微垂落,可就在即将睡着的瞬间他又会猛地惊醒,眼睛瞪得大大的,充满了恐惧。



他在害怕什么?



莉莉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他宁可醒着耗尽精力也不愿意闭上眼睛,宁可让身体在极度疲惫中慢慢崩坏也不愿入睡。他说过他不想吃东西她可以用烙印逼他吃,他说过他不想喝水她可以逼他喝,可她没办法逼他睡觉,睡眠是无法强迫的,尤其是在一个人已经恐惧到不敢闭眼的情况下。



那天下午,莉莉端着粥走进房间的时候,凌涵坐在床边。



和往常一样的姿势,双手垂在膝盖上,脊背微微佝偻,脑袋低垂着,像是在看地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他消瘦的身形上,照出了脸颊上深深的凹陷和颧骨突出的轮廓。



他已经瘦了很多了。



每天虽然按时吃饭,可吃进去的东西似乎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,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,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苍白枯槁,嘴唇干裂毫无血色,眼眶深陷,眼下是浓重到触目惊心的黑眼圈,青黑色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



莉莉把粥放在床头柜上,走到他面前蹲下身,仰头去看他低垂的脸。



“凌涵同学,吃饭了。”



没有回应。



“凌涵同学?”



还是没有回应。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可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现在灰暗呆滞,瞳孔微微涣散,直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抽离了,只剩下一具空壳坐在那里。



他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了。



浅而缓慢,许久才微微起伏一下,安静得仿佛随时都会停止。他的胸廓很久才极浅地起伏一次,带着一种颓靡的平静,像是什么已经不再挣扎的东西。



莉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。



她是魅魔,她能看到人类看不到的东西,生命力、灵魂的光芒、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光辉。那是她赖以生存的食粮,是她挑选猎物的依据,是她最为敏锐的感知。



凌涵的灵魂光辉在消失。



当初被他吸引就是因为那种光芒,纯净、浓郁、耀眼得像是一轮太阳,在整个城市的灰暗人海中独一无二,让她一眼就认定了他是最好的猎物。可现在那道光芒暗淡了,暗淡到了她几乎无法感知的程度,摇摇欲坠即将熄灭。



不是因为他生病了,不是因为他受伤了,是他的存在本身在消散。



他不想活着了。



灵魂烙印让他无法自杀,可烙印管不了他的意识,阻止不了他一点点从内部关闭自己。他的身体还在运作,心脏还在跳动,呼吸还在继续,可他的灵魂已经不想留在这里了,它在一点一点地往外走,一点一点地散逸到虚空里,只等这具躯壳彻底停下运转的那一天。



莉莉呆呆地蹲在他面前,看着他空洞的眼睛和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,看着那道曾经耀眼的灵魂光辉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,胸口那种闷痛忽然变成了剧烈的刺痛。



他真的在消失。



不是逃跑,不是反抗,不是愤怒,不是哭泣,是消失。他选择了从内部关闭自己,用一种她无法阻止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,而她对此无能为力。灵魂烙印可以阻止他伤害自己的身体,却无法阻止他的灵魂自行消散,那是比死亡更深层的放弃。



“凌涵同学。”


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脸颊。



冰凉的。



他的皮肤摸起来冰凉刺骨,那种不属于活人的温度让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没有躲开她的触碰,也没有回应,只是继续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,望着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某处。



“凌涵同学,看着我。”


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

“求你了,看着我。”



那双空洞的眼珠动了一下,像是想要转向她,却只动了一下就又停住了,瞳孔里映出她的影子,却没有聚焦。



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他看起来很轻,像是随时都会融化在光线里。



莉莉跪在他面前,双手捧着他冰凉的脸,泪水落了下来,滴在他在她掌心里微微起伏的呼吸上。



他的灵魂光辉在一点一点地消散,持续下去他会变成一具活着的空壳,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。她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知道他在想什么,必须找到可以阻止这一切的方法。



她是魅魔,灵魂的魔法是她的天赋之一。



在同类的传承里,魅魔可以通过灵魂连接进入猎物的意识深处,感知他们的情绪和欲望,从而更好地引导和操控。那是用来狩猎的手段,可现在她要用它来拯救。



她没有犹豫太久。



莉莉闭上了眼睛,双手从凌涵的脸颊移到了他胸口那枚暗红色的契约纹章上,掌心贴着那片微微发烫的皮肤。魔力从她体内涌出,翠绿色的光芒在她掌心亮起,顺着纹章的纹路渗透进去,像是无数细小的藤蔓向着更深的地方延伸,寻找着那颗正在熄灭的灵魂。



灵魂连接建立的瞬间,莉莉的呼吸骤然停住了。



那是一片黑暗。



彻底的、无边的、没有任何光亮的黑暗,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尽的虚无。她试图寻找凌涵的意识,寻找那道曾经耀眼的灵魂光辉,可她在黑暗中什么都感知不到,那种虚无感太强了,几乎要把她自己的意识也吞噬进去。



然后痛苦来了。



没有任何预兆,像是被洪水冲溃了的堤坝一样。



首先是恐惧,铺天盖地的恐惧。那是夜里被捆绑在床上无法动弹时,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听着身边呼吸声的恐惧,双手被丝带固定住动弹不得的恐惧,全身僵硬无法挣脱的恐惧。那种恐惧在漫长的一夜里不断发酵膨胀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,可他连挣扎都无法做到,只能僵硬地等着天亮。



莉莉的身体猛地一颤,冷汗从额头滚落,可她没有收回手,咬着牙继续深入。



然后是屈辱。



每天被嘴对嘴喂食的屈辱,嘴唇被迫张开接受她咀嚼过的食物和唾液的屈辱,喉咙不受控制地吞咽的屈辱。每天被拉下裤子榨精的屈辱,身体在催情毒素的作用下勃起反应的屈辱,射精时身体弓起而不受控制的屈辱。那些屈辱层层叠加,死死缠绕,每一次他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的时候都会被更深的羞耻覆盖,直到他再也分辨不出自己和宠物的区别。



莉莉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了,指甲掐入了他胸口的皮肤。



还有绝望。



那种逃不掉、反抗不了、连死都做不到的绝望,每一次他产生自杀的念头灵魂烙印就会阻止他,让他的身体违背意志地求生,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却什么都做不了。他想要伤害自己却动弹不得,想要向人求救却开不了口,想要结束一切却被绝对命令挡回来。他被困在一具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里,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崩坏。



莉莉的呼吸变得急促浑浊了,胸腔剧烈起伏,痛苦太强烈了,那些情绪猛烈地涌入她的意识,淹没了她的感知,让她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凌涵的哪些是自己的。



可最深处还有更可怕的东西。



虚无。



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空洞感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空白。那是灵魂在一点一点消散时留下的痕迹,是意识逐渐关闭时产生的真空,是他放弃了所有人事物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存在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连痛苦都没有,只是一片彻底的、绝对的虚无,像是世界尽头,像是活着却毫无意义。



那是他选择离开的方式。



不是死亡,是消散,是从存在本身中退出,是将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地溶解在虚无里,直到什么都不剩下。那比死亡更加可怕,因为死亡至少还有一个终点,而消散是无尽的空旷和沉默,是一个人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,连痕迹都不留。



莉莉的意识在那片虚无中摇晃了。



太痛苦了,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痛苦。作为魅魔,她习惯了感知猎物的欲望和快感,那是甜美的、令人愉悦的,可凌涵的灵魂里积攒的全是这种压倒性的黑暗,那些无法承受也无处倾诉的折磨太重了,重到她几乎要被压垮。她的意识在那些痛苦中漂摇震荡,身体剧烈地颤抖,冷汗浸透了衣服,胃部翻搅着一阵阵恶心,她想收手想断开连接想逃开,可她知道自己不能,她必须承受他承受过的一切,她必须知道她做了什么。



她亲手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


每一份痛苦都是她施加的。捆绑是他无法入睡的根源,强制喂食和奶水是他屈辱的来源,每日榨精是他绝望的来源,灵魂烙印是他想死却死不了的根源,而戒断反应则是他把她当作唯一依靠的枷锁。所有的痛苦都指向同一个源头,那就是她。



是她把一个纯粹的少年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


“我不能……再这样了……”



莉莉从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呢喃,泪水从紧闭的眼眶里涌出来,滴落在他的胸口上。她的魔力在那些痛苦中支离破碎,灵魂连接断断续续地摇晃,可她还是不肯收回手,执拗地将自己的意识守在那个正在消散的灵魂旁边,像是在黑暗中紧紧抓住唯一微弱的光。



她不知道怎么救他。



可她知道,她不能再继续伤害他了。



莉莉从灵魂连接中退出来的时候,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

她跪坐在地板上,大口喘息着,翠绿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从凌涵灵魂深处感应到的恐惧与绝望。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没有聚焦在她身上,他的呼吸依然微弱得像是什么正在消逝的东西,他的灵魂光辉依然在缓缓暗淡。



她必须解除契约。



那个念头无比清晰。灵魂连接让她看到了一切,捆绑、强制、榨取、烙印,每一份痛苦都指向她施加的那些控制和束缚。如果她想要拯救他,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全部解除,让他重新拥有自由意志,让他可以自己选择。



莉莉伸出手,掌心再次贴上了凌涵胸口那枚暗红色的契约纹章。



魔力涌出,她开始尝试解构那个她亲手种下的主仆契约。那是魅魔的古老魔法,一旦种下就几乎无法消除,可她是施术者,她知道每一个节点的结构,每一条魔力回路的走向,理论上她可以将它一点一点地拆解,将那些束缚着他的绝对命令一条一条地抹去。



第一条命令,不许自杀。



她的魔力触碰到那个命令的节点时,忽然感觉到了什么。



那枚契约纹章不仅仅是一个禁锢,它同时也是一个锚点。暗红色的魔力线条从纹章向凌涵全身蔓延,与他的灵魂紧密缠绕,既是锁链也是支撑,既限制着他的行动也维持着他灵魂的完整性。



她继续深入探查,然后她的手僵住了。



契约纹章已经和凌涵的灵魂长在一起了。



那些长期被绝对命令压制的精神创伤,那些无处释放的痛苦和绝望,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感和意志,全部都被契约的力量包裹着、压制着、勉强维持着不崩散。契约就像一道道缝合伤口的粗线,粗暴却有效,把即将碎裂的灵魂勉强缝合在躯壳里。



如果她解除契约,那些缝合线就会被拆开,所有被压制的痛苦和绝望就会在一瞬间倾泻而出,他的灵魂会在毫秒之间彻底崩碎。



莉莉呆住了。



她的手颤抖着按在他的胸口,感受到那枚契约纹章下微弱却顽固的脉动,那是他仅存的生机。



她亲手种下的契约,变成了最后吊着他灵魂的楔子。



她想要解除它来救他,可解除它就会杀死他。她想要给他自由,可自由对他来说意味着毁灭。他被困住了,被她亲手困住了,连解脱都是不可能的,因为唯一能让他解脱的东西同时也在维持着他。

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

莉莉的嗓音极低极细,她垂着头,泪水落在他的胸口上,浸入那枚暗红色的纹章里。



“为什么连这个都是我害的……”



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,脑子里一片混乱,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

她不能解除契约,可她也不能看着他继续这样消散下去。她必须找到另一种方式,一种可以减轻他灵魂负担的方式,一种可以让他不再那么痛苦的方式。



然后她想起来了。



魅魔的记忆操控魔法。



那是比契约更深层的魔法,可以直接触碰对方的意识,修改、封印、甚至删除记忆。她从来没有用过这种魔法,因为她的族群通常用它来抹除猎物被榨取后的记忆,那是她不屑于使用的手段。



可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


凌涵的灵魂之所以在消散,是因为那些痛苦太重了,绝望太深了,被捆绑在床上无法入睡的夜晚,被强制喂食的屈辱,被每天榨精的折磨,想死却死不了的绝望。如果她可以删除这些记忆,删除那些让他痛苦到想要消散的记忆,他的灵魂是不是就不会再想要离开了?



可那也意味着……



她会从他的记忆里消失。



不是全部消失,而是那些和她有关的痛苦记忆,被捆绑的记忆,被强制的记忆,被榨取的记忆,全部都会消失。而那些记忆里,也有她喂他喝奶时他含着她的乳尖的感觉,有她抱他入睡时他靠着她胸口的温度,有他们之间所有的身体接触和亲密互动。



全部都要删掉。



因为她施加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都是痛苦的来源,她没有任何一段和他有关的记忆是无害的。



莉莉抬起头看着凌涵空洞的眼睛,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

她不想被忘记。



她不想他从记忆里失去她,那些记忆哪怕对她来说也是珍贵的,第一次喂他喝奶时他倔强地闭着嘴不肯张开的表情,他第一次被她跨坐在身上时手足无措的眼神,夜里抱着他入睡时他身体从僵硬到慢慢放松的感觉,她都记得,她都舍不得。



可她更不想看着他消失。



“对不起。”



她俯下身,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,泪水从眼角滚落,滴在他的脸上。



“对不起,凌涵同学,莉莉要让你忘记莉莉了。”



魔力从她的额头渗入他的意识,她闭上眼睛,开始一条一条地寻找那些痛苦的记忆,然后将它们从他的灵魂中剥离。



捆绑的记忆,删除了。



强制喂食的记忆,删除了。



每日榨精的记忆,删除了。



想要自杀的记忆,删除了。



戒断反应的记忆,删除了。



每一条记忆被删除的时候,她都能感觉到它们从她指尖滑走的触感,那是她和他之间仅存的联系,是她在他存在里留下的痕迹,一点一点地消失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


她的泪水流得更凶了,可她的手没有停。



凌涵的眼神在一点点地变化,从空洞变得茫然,从茫然变得困惑,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醒来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

记忆在指尖碎裂的感觉是什么样的?



莉莉以前从来不知道,可现在她知道了。每一条记忆被剥离的时候,她都能感觉到它们从指缝间流走,抓不住,留不下,然后就这样消失了。



被捆绑在床上无法入睡的那些夜晚,删除了。



被强制嘴对嘴喂食的屈辱,删除了。



穿着白裤袜的足底踩在他皮肤上的触感,删除了。



跨坐在他身上榨精时他僵硬的表情,删除了。



戒断反应让他蜷缩在角落发抖的样子,删除了。



他跪在她面前含着她脚趾的屈辱,删除了。



每一段记忆消失的时候,她和他之间的联系就断了一根。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在她眼前一帧一帧地熄灭,然后变成空白,变成什么都没有的虚无。她知道这些记忆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,他再也不会想起来被她做过那些事,再也不会想起来她曾经拥有过他全部的自己。



泪水一直在流,可她的手没有停。



她不能停,因为她知道如果他继续记着这些,他的灵魂就会继续消散。那些痛苦太重了,重到他的存在本身都承受不住,她必须全部拿走,一点都不能留。



当最后一段痛苦的记忆被剥离的时候,凌涵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



不再是空洞的,不再是涣散的,而是一种茫然的困惑,像是一个人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发生过什么。他的灵魂光辉停止了消散,可那道光芒依然很微弱,摇摇欲坠,需要更多支撑。



莉莉吸了口气,开始编织虚假的记忆。



见义勇为。有人落水。他跳了下去。水流湍急。他被冲向下游。脑袋撞上了礁石。失去了意识。失去了一切记忆。然后被一个路过的女孩救了起来。女孩收留了他,让他在自己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养伤。



那些虚假的画面一条一条地植入他的意识,填补着被删除的记忆留下的空白。她编织得很仔细,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,落水地点、水流方向、撞击的位置、失忆后的茫然、被救起时的温暖,全都是合理的,经得起推敲的。



这样就可以了。



这样媒体和公安机关那边就都能说通了,一个见义勇为的少年被水冲走后失忆,被好心人救起收留,现在恢复了意识,可以重新回归社会。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。



他可以自由了。



可她还差最后一步。



莉莉的手停在了凌涵胸口那枚暗红色的契约纹章上,指尖轻轻触碰着那道她亲手刻下的烙印。她知道解除契约意味着什么,那些被契约勉强缝合的精神创口会失去支撑,可她已经删除了所有痛苦的记忆,那些创口的来源已经不存在了,他的灵魂应该可以自行愈合。



应该可以的。



她闭上眼睛,魔力从掌心涌出,开始解构那枚契约纹章。暗红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,那些缠绕在凌涵灵魂上的魔力线条一条一条地松动、脱落、消散。每解除一条束缚,她都能感觉到他灵魂里某种被压制的东西在微微松动,像是一颗种子在破土前最后的伸展。



纹章消失了。



凌涵胸口那片皮肤变得干净平滑,再也没有任何束缚他的痕迹。他的灵魂光辉在失去契约支撑的瞬间晃了一下,然后稳定了下来,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明亮。那种变化很微弱,可她看得很清楚,他的灵魂不再想要离开了。



他自由了。



真正地、彻底地自由了。



没有契约,没有烙印,没有绝对命令,没有戒断反应,没有任何束缚。他可以站起来,可以离开,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,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。他不再是她的宠物了,他不再属于她了。



莉莉收回手,垂下了眼睛。



泪水落在地板上,发出细碎的滴答声。她知道她应该后退,应该放手,应该让他开始新的生活,那些虚假的记忆会支撑着他的意识,他醒来的时候会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失忆的普通少年,会以为她只是一个收留过他的好心女孩。



他会忘记她曾经拥有过他全部的自己。



他会忘记她曾经被他需要着。



他会忘记她。



“对不起。”



莉莉俯下身,双手捧着他的脸,最后一次仔细地凝视着他的面容。他的眼睛依然是茫然的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孩是谁,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对不起。



可她知道。



她知道他从今以后都不会记得她对他做过的一切,不会记得他对她做过的一切,不会记得他们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痛苦和那么少那么少的温暖。她亲手把那些记忆拿走了,亲手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抹去了,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根联系。



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唇上。



很轻,很温柔,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她没有深入,没有以前那样将他嘴唇撬开把唾液渡进去,只是轻轻地贴着,感受着他唇瓣的温度和柔软,感受着这最后一次和他亲近的机会。



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,滴在两人相贴的嘴唇上。



“对不起……凌涵同学……”



她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,嘴唇离开他的时候带起一缕咸涩的水痕。



她松开了手,从他的面容上收回目光,站起身向后退了一步。他就那样坐在那里,茫然地看着前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,不知道面前这个女孩刚刚为他放弃了什么。



……



凌涵醒过来的时候,首先感觉到的是光。



很亮的光,从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,照得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。然后是声音,嘈杂的、模糊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说话声,有人在激动地说着什么,有人在哭,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它变成了一团听不清的噪音。



他眨了眨眼睛,视野慢慢变得清晰了。



他在一个房间里,不大的房间,墙壁是白色的,桌子上摆着文件和电脑,角落里放着一面国旗。是公安局,他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认知,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,那些虚假的记忆在他的意识里自动运转着,告诉他这里是市局的办公室,告诉他旁边那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是局长,告诉他坐在这里是因为自己是从河里被救上来的失忆少年。



然后有人扑了上来。



“涵涵!”



一个女人紧紧地抱住了他,双臂箍得他发疼,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肩膀。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是反复叫着他的名字,反复地说着感谢老天感谢老天你终于回来了。



紧接着一双宽厚的手臂也抱住了他,男人的拥抱不如女人紧,却一样用力,一样发着抖,一样带着压抑的哽咽。



是他的父母。



凌涵的认识里没有他们的记忆,那些真实的过往已经被删除了,虚假的记忆告诉他他失忆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可当他看着这两个抱着他哭的大人的脸时,胸口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,酸涩的、温热的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情绪,堵在嗓子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

他不认识他们。



可是他的身体认识,他的灵魂认识。



那些被删除的记忆虽然不在了,可和他父母之间那份联系刻在比记忆更深的地方,是灵魂里抹不掉的东西。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哭,不知道为什么抱着这两个陌生人的时候心里会那么酸那么痛,可他的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,和他们的泪水混在一起。



“爸……妈……”



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那两个字一出口,怀抱他的两个人便收紧了手臂,哭得更凶了。



局长站在办公桌后面,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,然后开口了。



“这孩子命大啊。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满是感慨,"那天河水那么急,我们都以为找到的时候多半是不行了,没想到被冲到下游十几里还能活着,就是脑袋撞了礁石失忆了。幸亏有那个小姑娘把人救起来,不然这么好的孩子就真的没了。"



凌涵从他父母的怀抱里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向局长指的方向。



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。



浅金色的短发,翠绿的眼眸,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色外套和白色长裤,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。她的眼睛看着他和父母相拥的画面,表情很平静,嘴角甚至像含着浅淡的微笑,看起来就像一个善良的普通女孩在为别人的团聚感到高兴。



可凌涵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她的时候心里会突然抽紧。



他不记得她是谁。



虚假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救起他的女孩,是在他失忆后收留他住了一段时间的好心人。可那个记忆太过清晰太平滑了,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,找不到任何毛糙和不自然的地方,反而让人隐约觉得不太对劲。


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

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孩时,他的胸口会痛。



说不清的、找不到来源的痛,眼泪还在流,情绪陡然难以控制。他想问那个女孩一些什么,可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,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个女孩的翠绿眼眸在视线里微微发亮。



莉莉对上了他的目光。



那双翠绿的眸子看着他,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,隔着他和父母相拥的身影,隔着所有她亲手删除的记忆。她朝他点了点头,嘴角的浅笑稍微深了一点,像是在说没事了,像是在说一切都过去了,像是在说再见。



然后她垂下了眼睛,不再看他。



凌涵想要叫住她,想要问她一些什么,可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。他的母亲还在抱着他哭,他的父亲还在拍着他的背,局长还在说着什么命大什么福气的话,而他只能越过他们的肩膀看着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身影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丢了什么东西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。



莉莉在那一刻转过身,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。



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哭泣声和说话声淹没了。



秋天来的时候,凌涵回到了学校。



失忆的学生归来,这在市立中学里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班主任在班会上简单提了几句,说凌涵同学身体已经恢复了,希望大家多照顾他,然后就继续上课了。他的座位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在课桌上,他坐在那里翻着课本,那些知识他全都记得,只是关于这所学校、关于这些同学的记忆全都是空白的。



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。



他慢慢认识了几个同学,慢慢适应了学校的节奏,慢慢习惯了自己“失忆者”的身份。老师们对他很宽容,同学们也都很友善,没有人追问他那段空白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,他也没有主动提起过。只是偶尔在夜里醒来的时候,他会盯着天花板发呆,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,说不清是什么,却总是让他的呼吸变得沉重。



那天是周三,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,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她。



浅金色的短发在人群里很显眼,翠绿的眼眸,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,白衬衫格子裙,白色及膝袜,黑色皮鞋。她正抱着课本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,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,笑得很开心的样子,眼睛弯弯的,看起来和普通的中学生没有任何区别。



凌涵停下了脚步。



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,心跳忽然变得很快,呼吸也变得急促,那是一种强烈的、无法忽视的冲动,想要走上前去,想要靠近她,想要和她说话,想要知道她是谁。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动了,穿过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学生,朝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身影走过去。



“那个……”



他开口的时候,莉莉转过了头。



翠绿的眸子对上了他的视线,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在一瞬间僵住了。她看着他朝自己走来,看着他脸上那种带着几分困惑和几分期待的表情,看着他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。



然后她移开了视线。



“不好意思,我还有事。”



她的声音很轻很快,语毕便低下头绕过他,脚步匆匆地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。旁边的女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他,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


凌涵愣在了原地。



他看着那个浅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胸口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更强烈了,堵得他发慌。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,他不记得她是谁,虚假的记忆告诉他她只是同年级的同学,可能见过几次面但从来没有说过话。可他的身体在叫嚣着靠近她,他的心跳在加速,他的呼吸在变乱,像是有什么比记忆更深层的东西在吸引着他。



从那天起,他开始留意她。



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莉莉,是二年级的优等生,成绩很好,人缘也很好,总是笑眯眯的,看起来很温柔很开朗。他知道了她放学后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,从来不在学校逗留,也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。他知道了她在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会低下头,在食堂里看到他的时候会换到另一张桌子,在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都会尽量避开。



她在躲他。



凌涵不明白为什么。他从来没有对她做过什么,甚至连话都没有说过一句,可她就是一直在躲着他,像是他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一样。那种躲避让他的胸口更痛了,说不清是被拒绝的难过还是被疏远的失落,又或者只是因为她不愿意看他而产生的、莫名的委屈。



终于有一天,他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堵住了她。



那是一个午休时间,他绕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个地方,花园很偏僻,很少有学生来。她站在花架下面,背对着他,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肩膀微微缩着,像是在发呆。



“莉莉同学。”



他叫她名字的时候,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


她转过头来看他,翠绿的眸子急促地闪烁着,脸上几乎没有表情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她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,然后又退了半步,直到后背抵上了花架的柱子。



“凌涵同学有什么事吗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可握着课本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


凌涵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,距离不到两步远。他低头看着她,努力组织着自己的语言,却发现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,什么条理都理不出来。



“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,这是你知道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"可是我看到你的时候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,就是觉得……很想靠近你。"



莉莉的睫毛颤了一下,她垂下了眼睛,不让他看到自己的目光。



“凌涵同学应该把这些心思放在学习上。”她的声音淡淡的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"我只是普通同学,没什么特别的。"



“可是你一直在躲我。”



她的手指捏得更紧了,课本的边角被折出了痕迹。



“我没有躲你。”



“你有。”他向前迈了一步,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"每次我靠近你你就走开,每次我看到你你都低着头,你在躲我,莉莉同学,我想知道为什么。"



莉莉猛地仰起脸,翠绿的眸子逼视着他。



“因为我想要离你远一点。”



凌涵怔住了,心口像被揪住了一样发紧。



“凌涵同学,我们不熟。”她绕过他,脚步快得几乎是在逃跑,"以后请不要来找我了。"



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处,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花架下面,阳光照在他身上,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。



莉莉跑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,背靠着墙壁,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。她的手指在颤抖,指缝间有湿润的东西渗出来,滴落在校服的领口上。



她好想回头。



好想跑回去抱住他,告诉他她还记得所有的事,告诉他她没有一天不想着他,告诉他她删掉那些记忆的时候心有多痛。可她不能,她不能再靠近他了,她只会伤害他,她只会让他痛苦,她已经把他害成过那样一次了,她不能再有第二次。



“凌涵同学……”



她哽咽着念出那个名字,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滚落,打湿了她的脸颊和手背。



“忘了我吧……求你忘了我吧……”



……



那场暴风雨来得毫无预兆。



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闪电,紧接着就是瓢泼大雨倾泻而下,打在教学楼的窗户上噼啪作响。放学铃声响的时候,走廊里挤满了等雨停的学生,凌涵被人群推搡着,不知不觉拐进了图书馆的方向。



图书馆在旧教学楼的四楼,平时人就少,这种天气更是冷清。他推开阅览室的门,想要找个地方避一避雨,然后就看到了她。



莉莉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口,浅金色的短发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微微吹动。她似乎也是来躲雨的,手里没有拿书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幕,肩膀微微弓着,像是一只被淋湿了毛的小动物。



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,翠绿的眸子在看到他的瞬间僵了一下。



两人对视了片刻,然后几乎同时移开了视线。阅览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窗外噼啪的雨声和两人略微沉重的呼吸声。谁都没有说话,谁都没有动,像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独处。



雨越下越大了。



凌涵站在门口,看着窗外的天空,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,这场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。他犹豫了一下,走进了阅览室,在离她最远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。莉莉没有看他,她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,可他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,手指捏着窗台的边缘。



时间在沉默中流逝。



阅览室很大,书架一排排地立在两侧,桌上积着薄薄的灰,空气中飘着旧纸张的味道。窗外雷声轰鸣,闪电偶尔照亮灰暗的室内,映出两个人的轮廓,一个站在窗边,一个坐在角落,中间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。



“总觉得……好像见过这个场面。”



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


莉莉的背影僵住了。



“下着大雨,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安静的地方。”凌涵的语气困惑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,就是觉得……好像发生过一样。”



既视感。



那是被删除的记忆在灵魂深处留下的痕迹,是那些她亲手剥离的过往在试图冲破封锁。她知道这是什么,她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熟悉,因为这样的场景曾经无数次发生在她的房间里,下着雨的夜晚,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,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。



莉莉转过身,笑了。



"下雨天两个人待在安静的房间,很多人都碰到过吧。"她的声音很轻快,听不出任何异样,"我也有过这种感觉,大概是小说看多了。"



凌涵看了她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


然后又是沉默。



莉莉靠在窗台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,不敢再看他。她知道只要自己转过头,就会看到他坐在角落里的样子,看到他困惑的、模糊的、找不到答案的眼神,看到那双眼睛里微弱的探究。她不能看,她看了就会心软,心软就会想要靠近,靠近就会重蹈覆辙。



她不配。



她不配靠近他,不配触碰他,不配站在他身边。她对他做过的事太可怕了,捆绑、强制、榨取、烙印,她把他逼到了灵魂消散的边缘,逼到了忘记一切才能活下去的地步。那些记忆虽然被删除了,可她记得,她记得自己对他做过的每一件事,记得他每一次崩溃哭泣的样子,记得他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样子,记得他对着空气呼唤死去的亲人的样子。



那是她造成的。



全部都是她造成的。



她有什么资格靠近他?她有什么资格想要他?她把他害成了那个样子,好不容易才让他重新活过来,她要是再靠近他,只会让他再次陷入痛苦。她只会伤害他,只会让他痛苦,这是她作为一个魅魔的宿命,魅魔和人类的结合从来都只有吞噬和毁灭,她怎么可能例外?



不要看他。



不要看他。



莉莉死死地盯着窗外,眼睛酸涩得厉害,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,她拼命忍着,不让泪水流出来。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的神智勉强保持清明。



雨停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


乌云还没有散尽,灰蒙蒙地压在屋顶上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。莉莉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雨势变小了,又变小了,终于变成了零星的雨滴,然后彻底停了下来。



她几乎是瞬间就动了。



“我先走了。”



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快,还没等凌涵反应过来,她已经抓起书包朝门口走去。脚步很快,快到不像是在走而像是在跑,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飘起来,格子裙的裙摆在腿间晃动,她推开阅览室的门,穿过走廊,踏上了下楼的台阶。



凌涵愣了一秒,然后站了起来。

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,不知道追上去要说什么,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了,双腿迈开步子,冲出了阅览室,冲进了走廊,朝那个浅金色头发的背影追了上去。



“莉莉同学!”



他叫了一声,可那声音被走廊里的回音吞没了,没有回应。



莉莉的脚步更快了。



她几乎是在跑下楼梯,白色及膝袜的双腿交替着迈出,黑色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。她的呼吸乱了,呼吸急促,她很想回头看看他有没有追上来,可她不敢回头,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在身后,一看到他的脸她就走不了了。



二楼,一楼,大门。



她推开旧教学楼的门冲进了傍晚的校园里,地面上到处是积水,水花溅上了她的裙摆和袜子,可她顾不上这些,只是沿着小路朝校门的方向跑。她的速度很快,比任何普通人类都要快,那是魅魔体质赋予她的身体能力,她的步伐轻盈得像是一只飞掠的鸟。



凌涵追出了旧教学楼的时候,只看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。



他拼命地跑,踩着积水冲过小路,绕过花坛,穿过操场,可那个浅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像是和他之间隔着永远无法逾越的距离。他的腿在发酸,肺在发疼,呼吸里全是铁锈味,可他还是跑,还是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叫嚣着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走不能让她走。



然后他转弯,撞上了校门口的墙壁。



他扶着墙喘了片刻,抬起头看向街道。人来人往的放学时分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,有人在说笑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撑着还没收起的伞慢慢走着。街角、路口、公交站台,他看遍了每一个方向,每一个角落。



没有浅金色的头发,没有翠绿色的眼眸,没有那个他想要找到的身影。



她不见了。



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,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,消失得干干净净,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


凌涵站在校门口,胸膛剧烈起伏着,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滑落,滴在了脚下的水洼里。他的手还扶着墙壁,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,像是什么支撑着他的东西突然塌了。



空落落的。



胸口空落落的,脑子里空落落的,什么都抓不住,什么都留不下,只能徒劳地站稳,徒劳地喘息,徒劳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。

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。



他只是觉得好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可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,想不起来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,想不起来为什么看到她的背影就会心痛,想不起来为什么追不上她的时候会这么难过。明明只是一场雨里的偶遇,明明只是几句尴尬的对话,明明她说了不要再来找她,可他就是放不下。


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直到路灯亮起,直到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。



然后他慢慢蹲了下来,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膝盖,把脸埋进了手臂里。



有什么东西烫烫的,从眼角滑了出来,滴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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